哲學有甚麼用|Y.t.Chan

20160606 哲學有甚麼用

 

信主得救,信佛得道,有無數人做見證,要全盤否定宗教的存在價值,很難說得通。那麼哲學呢,其艱澀難明,不食人間煙火,可謂眾所周知,它到底有甚麼用,又憑甚麼成為學術殿堂不可或缺的支柱呢?

 

哲學幫不到你?

 

在一篇叫《對不起,哲學幫不到你》的文章中,研究哲學的王偉雄教授這樣說:

 

「哲學可以幫助你分析問題,也可以提供一些新的概念和不同的角度,讓你對自己的問題有新的和較全面的理解;恰當的分析和較全面的理解都可以幫助你避免錯誤的答案和不可行的方法,然而,對於個人生命中要面對的問題,哲學始終不能直接提供答案或解決方法。」

 

我認為,這個講法還未道破哲學有哪些與別不同之處--或許王教授在別處詮釋過而只是我不知道--當中「哲學」二字,用「神學」、「社會學」、「心理學」或「人類學」來取代,亦無不可。

 

富懷疑精神的人會問:哲學地處理問題,在解惑方面,究竟有何特色,有何過人之處?受過哲學訓練與否,分別何在?在應付人生的難題時,受過哲學訓練有何優勝(或不足)之處?如果沒有分別,為甚麼還要涉獵和鑽研哲學?譬如說,培養批判思考能力,社會學和人類學都有理論資源,幫學生深入分析和挑戰主流思想。哲學呢?受過訓練者,是否鑽牛角尖、在雞蛋裡挑骨頭的能力特別強?抑或拋書包唬人、玩文字遊戲而顯得高深莫測的本領特別高?(不少人對哲學系的師生有這類印象,而且不能說沒有事實根據。我這樣說,無意針對任何人,更不是要批評王教授。)

 

哲學系在大學裏,有存在必要嗎?

 

當然,讀哲學可以為興趣,不必計較實際利益,但不可不知,哲學的教育和推展有賴大學成全,哲學系設於大學之內,亦靠政府撥款支持。若哲學對社會的貢獻成疑,負責任的政府有必要重新檢視撥款準則,務求善用公帑--例如把省下來的資助用於扶貧--大有理由削減哲學系的資源,甚至乾脆殺系。

 

有人會說,哲學是人類的重要文化資產,大學設哲學系,是為文明世界的知識傳承工作出力。這個講法不無道理,但說到文化傳承,下象棋、打橋牌和打麻雀等,同樣歷史悠久,高人輩出,具學術研究的價值。更重要的是,這些玩意也能培養和鍛鍊人的思考力,而且寓學習於娛樂,學生的學習動機更高,效果更好。要善用公帑,幹麼不在大學內設麻雀、象棋或橋牌學院呢?

 

或許有人認為,大學教人下棋和打牌太不正經。那便開班傳授茶道、花道、劍道,用來取代哲學系吧。這些技藝,除了具觀賞性,較哲學吸引人,更蘊含大智慧,有慧根者隨時在學習過程中開竅,悟道,不似得大部分哲學文章那樣枯燥乏味,只為滿足學術遊戲的(出版)需要而寫,讀者寥寥可數。只基於路徑依賴,繼續生產哲學系的畢業生,繼續源源不絕出版學術著作,道理何在,哲學界中人實有必要向公眾剖析一下,探討一下。

 

再說,就算哲學訓練對智力的開發有特殊貢獻,非其他學科可比,也不等於哲學系有存在之必要。哲學的知識大可濃縮,成為其他學系的必修或選修科。這樣做,可節省資源,並讓更多學生接受哲學的特別思考訓練,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現今社會,需要跨學科的多元智能,學習方式更活潑多變。訓練推理能力,不一定要讀數理或符號邏輯;參加讀書組,研究偵探小說,浸淫得久,自然融會貫通。培養創意或同理心,也用不著唸哲學--讀哲學書越多,越不諳世情,例子並不罕見。

 

所以,相信哲學系有存在必要的人,須向公眾解釋,用四年制的課程栽培一個人,勝過抽取當中精粹,獨立成科。換言之,要論證全面的哲學教育,在塑造一個人的知性和感性方面有何獨到之處,另外設法說服公眾,哲學系對社會對大學的意義和貢獻不容抹煞。

 

哲學能解決人生問題嗎?

 

王教授在文中又這樣說:

 

「不少人期望哲學能解決人生問題,也許是因為他們相信哲學提供的是智慧 (「哲學」一詞的希臘文本義不就是「愛智慧」嗎?),而解決人生問題靠的就是智慧。如果「智慧」只是指知性上的了解,那麼我們在哲學裏是可以找到智慧的,但這樣的智慧並不能解決人生問題,因為「知」不一定能指導「行」,而解決人生問題非「行」不可。」

 

這番話,指出知行合一的重要性。空談理論而欠實踐的方法,即是所謂離地,正是不少人對哲學(及其他學院派知識)的批評。理想與現實的落差,源於人們對哲學有甚高期許,以為它蘊含最深刻的道理,處理去到宗教層次的大問題。

 

這也難怪,無論東方或西方,皆不乏哲人,諸如老莊、釋迦牟尼或蘇格拉底,他們對人生的苦難俱有洞見,為世人指點迷津。他們算不算為人生問題找到答案呢?以王教授之見,似乎不算,因為他對「答案」有很嚴格的要求,要去到「藥」到「病」除的地步。這樣的話,沒有一門學問過得了關,很正常。只要將要求降低一點,不奢求哲學提供直接的答案,不奢求哲學對人生各種難題提供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法,我們還是可以相信哲學的力量。

 

人生的問題,當然不可能像測驗卷般有標準答案。理論付諸實踐不單靠自己,還要靠運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要求問題有準確無誤的答案,不考慮變數的影響力,不考慮一個「答案」所產生的釋疑效果有程度之分,哲學當然「無用」。但只要適當調整要求,哲學的用處可以重新得到確認。搞清楚一些生老病死的意義,了解多一些政治和道德的性質,或探索不同的宇宙觀、世界觀和人生觀,追溯人類無依無靠、貪得無厭和苦不堪言的根源,都是很有意義,亦應該是哲學人的工作。

 

縱使無法找到終極的答案--這是宗教的專長--至少教人認識自身的慾望和限制,減少內心最深處的空虛、失落和迷惘。不一定要遁跡山林或空門,超脫生死愛慾,才叫做藉哲學找到「答案」。使一般人的執念、苦惱和惶惑減少些,有動力再上路,迎接命運的播弄和挑戰,在生命完結前活得有意思一點,都是哲學可以發揮的效用,都稱得上幫到人。

 

柏拉圖有云,「哲學是為死亡做準備」。斯多噶學派教人活得像生命中的最後一天。卡謬更直接: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自殺……沒有任何一個學科像哲學如此挖心挖肝地拷問人。哲學的拷問,同樣適用於其他知識部門。醫學發達,但醫德被金錢利益蠶食和取代;科技一日千里,破壞生態環境的步伐也大為加快;社會財富大增,卻集中在一小撮人手上--這些問題均涉及醫學、科學、經濟及金融的倫理。奈何經濟動物的思維主宰世界,倫理學一直被邊緣化,往往連哲學人自己也意識不到問題所在--哲學對世界事務的話語權被經濟及金融學奪取了,市場效益至上的原則戰勝人類的道德良知(反而經濟學諾獎得主阿馬蒂亞•森多年前來中大領獎,在接受香港傳媒訪問時表示,他一直努力嘗試在經濟思維背後加上道德判斷的思索,反映二者有互補的實際需要)。

 

哲學系的「離地」,是學術世界功利化的惡果

 

哲學在滿足社會知性需要方面,表現乏善可陳,不能完全歸咎於它抽象思考的傳統和特色。同樣重要的因素是,學術世界的異化和功利化,使哲學學者疲於奔命地做研究,但求符合官方規定的學術出版指標,遠離真實世界和人生的哲學訴求。

 

中大哲學系關子尹教授聯同李歐梵、劉笑敢等教授,曾於二零一三年十月號明報月刊,撰寫一系列名為《別把香港的大學當企業管理》的文章,深入探討有關問題。關教授指出,大學界日益專門化,構成嚴重的知識割裂化問題。大學理應追求知識的有機性和整合性,如今卻「連同一系中不同研究重點的同僚也變得互不相干」。

 

關於大學功利化,《別把香港》已講得很詳盡。在這個基礎上,我嘗試把討論向前推進多一步。所謂功利,其實基於一套為經濟發展服務的價值觀而定。衡功量值的單位是撥款多寡、收生成績、世界排名等,相信大學的工作表現統統可量化、計算和比較。於是一間大學,收得越多尖子,爭得越多資源,取得越高排名,代表越成功,對社會的(經濟)貢獻越大。

 

我們不需要全面否定這些「業績」對社會的價值,但有必要追問下去,以這種經濟模型發展大學,究竟付出哪些代價?我們的大學有沒有因此利慾薰心,完全拋棄教研工作的初衷?

 

假如有,我們便有需要重新思索何謂真正對社會有益,並重新審視這樣管治大學的利和弊,看看好處有否被誇大,壞處被忽略。須知道,談甚麼做法的實際好處最大,也不一定依照經濟學教科書的講法,只計較對 GDP 增減的影響。快樂指數或生態足跡,可能更重要。這便涉及一連串環環相扣的哲學討論。若以可持續發展為考量利害的大原則,我們便要重新定義何謂好何謂壞,成敗得失的內涵和標準亦需修正,留芳後世的科技巨擘,隨時被重新確認為加劇生態危機的罪人。

 

一旦社會的價值觀有明顯轉變--比如說,慢活主義變成主流思想--看世界的方式不同了,人們全力追求的東西亦不一樣,促使社會制度加以改善和配合,為世界帶來新氣象。哲學配合其他學科知識,可以在最初始的地方發揮漣漪效應的威力,但現在的情況是,哲學學者忙於寫論文,趕出版,根本沒時間,也沒心力研究這些對升遷去留沒幫助的「無用」問題。

 

換言之,是因為哲學知識的生產受制於嚴重扭曲的院校制度,遠離初衷,才使得它乏力回應時代,乏力處理一般人所面對的困難與痛苦。問題出在哲學界,以至整個學術界的價值觀和管治法則上:先有急功近利、迷信競爭的企管思維,後有爭名氣、爭撥款的遊戲規則,再有目光淺窄、爭權奪利的大學官僚。要引入改革,談何容易?關子尹教授他們的文章,矛頭直指教資會,但這個罪魁禍首對人家如此有分量的批評完全置之不理。由此觀之,要這個由商人把持、操縱著大學界榮辱盛衰的機構主動撥亂反正,希望渺茫。

 

哲學要不忘初衷

 

不過,身為哲學人,應該有西西弗斯的精神,不應該就此氣餒。哲學的發展需要擺脫現時市場導向的研究方向,需要更符合初衷,面對人的有限性和不確定性,追求超越苦難、比單單生存更高層次的生命意義。真正的變革更需要從整個大學界的的思維、文化和制度開始。關子尹教授提出洪堡特的高等教育模式,可作為反思的起點。只有大學裡的哲學系逐步取得發展的平衡,有一定比例的學科知識真切回應一般人都有的哲學需要,並持續提供理論資源和社會保持良好的互動,哲學系和人世間的疏離問題才徹底得到解決。

 

人生的很多問題根本源自社會。哲學的答案不應該只是治標,也應治本。正如佛家有小乘的獨善其身,也有大乘的普渡眾生,個人和社會層次的哲學問題一樣互為因果,辯證地結合著。破除俗世偏見,重新反思善惡、美醜、得失、高下、成敗和優劣,拓展眾生的思考闊度和深度,再推而廣之(例如在中學開始做哲學普及化的工作),慢慢就會改變社會的文化和風氣,減少過分功利和沈溺於物慾的需索。這樣,我們才有較大機會看見一個更多元、更綠色、更少壓迫、更有創意、更有生活質素的世界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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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話:關子尹教授的榮休學術會議--「從哲學的觀點看」--將於 2016 年 6 月 10 日及 11 日舉行。不少講者都是他的高足,我有朋友更專誠從外地來港出席這會議,可見關教授如何深得學生敬重。我不算熟識關教授,但對他研究及教學的熱誠頗有印象。我相信,以關教授對哲學的熱忱,一定希望有更多愛智慧的人(當然包括他的學生)明白大學界的問題,並共同努力,哪怕是愚公移山,也盡力爭取,帶來可以有的改變。這應該是關教授退休,送給他最好的禮物。

 

對不起,哲學幫不到你|王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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