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土地|困困

20160505 我和我的土地

 

我相信,我們與土地之間,有著不多不少的關係,就跟人與人之間注定會有影響,縱然這些關係像空氣一樣,不容易發覺,但命運早已將我們扣連在一起,一旦踩在地上,從此,我們有了關係。一種不可分割又無色無味的關係。

 

人與人之間,以及人與事物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微妙的。開始時,或許你不會察覺,甚至有些人從來都不會察覺,直到失去時,才恍然發現,噢,有些不一樣了。

 

城市的土地,為了成就繁華,每分每秒地變遷著,城市人習慣了失去,那些老店小鋪都換成了千篇一律的新裝,對他們而言,比蚊叮更不痛不癢。事物總會在改頭換面後才稍為吸引眼球,然後呢?當一切陷入不能復原的局面,連反抗掙扎的力量也省下了。或許,連懊悔的感覺尚未湧起,就已忘掉了那曾擁有的。因為覺得不曾擁有,所以沒有失去之痛,生活也似乎過得好一點。城市人就這樣陷入了慵懶和善忘的循環中,無憂地生存著。

 

但是,不察覺,並不代表不存在著。每一分每一寸的土地都與我們扣連著,我們的呼吸、我們的食物,我們的個人或集體回憶,都無法與腳上的土地切割。然而,當我們在鬧市中咳嗽或感到窒息,當我們抱怨穿的吃的貴得嚇人時,我們都不曾想過所有事物彼此之間的關連。直到,生活沒的選擇所餘無幾,直到荷包掏空了,直到我們眼見的回憶就硬生生地被推土機挖走――那不再是蚊叮的感覺,而是拔牙般空洞的痛。

 

可惜人們的感官幾乎都被繁華聲色麻木掉了。沒有人太多人直視殘酷的發生過程,他們可以自欺地以為一切也沒有發生過。

 

一切也沒有發生過,就好了,如果。

 

如果天星皇后還留在原來的地方,如果菜園村沒有被巨蛇一般的高鐵壓死,如果郵筒還能保持原來的顏色,如果舊區能保留原來的色彩和故事,如果城市還有更多綠色的地方,如果街道上還有更多街坊小店……或許,城市會可愛一點,或許,我們的生活就不會像靈魂一樣空洞,或許,城市就會少一點戾氣和矛盾,或許……

 

事實上,根本沒有如果。城市遵循著它的軌跡運行。

 

在那個冬天的晚上,鐘樓還是被拆去了。哪管多少碼頭掛滿了畫像和單張,地上寫上滿滿的粉筆字,哀怨的歌曲和聲嘶力竭的喊叫傳遍整個碼頭--原來都只是對岸的事。最後,我們沒有改變甚麼,只是發現了更多還有感覺的同類。

 

那一年,我還只是個學生,陰差陽錯下走到了尖沙嘴碼頭。冰冷的海風把掛在柱子上的素描畫吹得搖搖晃晃。很多人在拍照留念。忽然有一個裝扮成鐘樓的男子喊叫著,然後爬上鐘樓,他的臉全塗白,叫得面形扭曲,像一個瘋子。從此,這個瘋子的形象和「叮--叮--」的鐘樓聲就在我腦海中連在一起。現在看來,瘋子也不算太瘋,所謂的抗爭也不見得強而有力,甚至衍生出更多無力感。

 

過了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原來那叫作「抗爭」,那時的我轉眼已成了大學生,忙著充實自己,把日程排得滿滿的。我熱愛生活,討厭政治。在好幾個等校巴的日子,我看見那些穿著白色衣服掛著綠色標語的學生們,在校園跪跪走走了好幾圈,講師提起了反高鐵的話題,見大家都沒有太大興趣,也就意興闌珊地終止了話題。對於城市和土地,當時的我沒有太多概念,倒想起了幾年前的鐘樓還有封塵的石硤尾邨,那將要拆卸的光影,有色或黑白的,都難免讓人揪心。日子總是懵懂地過著,直到後來才發現它們生出的意義。

 

城市的面貌隨時間改變著,然後,綠色的農田越來越少。新界農民掙扎著,也敵不過大地產商和推土機。東北人闖進立法會,也未能挽救一寸土地。土地總是那麽溫文而柔弱地受盡蹂躪,就如噤聲的社群,沈默而重要,它即使看上去很被動,卻是城市的堅實基礎。所以,我們從不能無視與土地之間的關係,我們竭盡所能去守護它。

 

到後來,當身處這城的我們,有了更多的經歷,有了更多的領悟後,才發現,即使做再多的事,也只會換來沮喪,很大可能徒勞無功。在冰冷的推土機前,我們注定要面對挫敗和失落;這幾乎是可預見的命運,因為摧毀總比建設快得多。城市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建成,但它亦不會一夜之間就面目全非的,只要有耐性,只要抱著堅執的想法,不放棄,把絕望和失落都化成動力,奇蹟就可能會發生。

 

我們從來都是這樣踩著腳下的土地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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