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大招風》:香港回歸啟示錄|楊阿倫

20160410 樹大招風

 

《十年》在金像獎奪得最佳電影獎項後,另一個「香港故事」《樹大招風》旋即在戲院上映。

 

《樹大招風》其實是由三段單元劇組成的電影,三個主角的故事分開拍攝,但編劇和剪接技巧高超,令筆者感覺到故事的統一及迫力。明明是三名性格大異其趣的角色,但全片節奏氛圍卻相當完整而不割裂。賊王之中,卓子強(陳小春 飾)張狂跋扈、天不怕地不怕,不離手的雪茄和霸道的形體令人印象深刻;季正雄(林家棟 飾)陰沉狠辣,以不同面目示人(就連「季正雄」是否其真正身分,也相當的不好說);葉國歡(任賢齊 飾)勇略過人,重視義氣。

 

故事始於 1997 也終於 1997,以江湖吹風,三人籌謀重出江湖開展,1997 年「回歸」將臨的殖民末世作為背景。三個主角不是英雄,但他們的慘淡收場在片尾的「回歸」影像,卻令筆者感到莫名唏噓。《樹》子彈橫飛的場面其實不多、警匪類型也只是幌子。這部電影要訴說的其實是「北風」壓境下香港的憂鬱、一個香港人心境的故事。

 

三大賊王 三種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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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不免心多,認為這三位大賊正正代表著三種「香港精神」的側面:

 

卓子強的「大茶飯」一次又一次得手、一次比一次更大單,其得隴望蜀的氣燄,不就正是 1970 年代以來,「經濟起飛」之後「魚翅撈飯」的一個再現?相信自己會一直成功下去,迎來一個又一個榮景,最終卻被大夢弄垮,豈不諷刺。這種畸形的「發展」追求,這幾年香港人才慢慢開始醒覺其後果。

 

季正雄的角色設定關鍵則在於「身分」:他本身已經是個身分不明的多面人(「潮哥」、「可樂哥」、「季正雄」都是假名,到底他的真正身分、出身、以至犯過哪些案?統統莫衷一是)。季正雄改換簽證一場更是充滿玩味——方便行動的不同國籍、不同電話、不同身份,不止是臥底片的情節,更是不少「只有城籍沒有國籍」的香港人真實寫照吧?

 

葉國歡一方面是中國大陸來港(大概可以如此理解「省港旗兵」)、另一方面則是以自己在香港的連繫在中國大陸發展的商人,最後卻兩邊不是人。既不是中國大陸既得利益的一部分,同時又遭受香港的排斥,在兩個地方都格格不入。他最終的失敗,也跟這種認同的矛盾脫不了關係。複雜不平面的身分認同和矛盾,在這角色上如此展現,筆者覺得也可以算是大膽,並沒有因為今天各種平面的「認同」觀而動搖角色的立體。

 

「北風吹走我夢」

 

 

三個截然不同的罪犯,共同面對的卻是「鄰近大國」中國的陰影:最終《樹大招風》的問題是,在北風壓倒南風之前,他們的光輝歲月過去了嗎?

 

影片對白之中,再沒有比這句「(中共)落到嚟之後呀,連飯都無得你吃呀!」更反映到殖民時代尾聲,香港人對前途未卜的焦慮:不論凡人還是大賊,都不能倖免。故事就在這份終結的焦慮與大賊們過去的「偉業」之中展開:屬於自己的時代漸漸過去,三人壯心不已卻逐一走向梟雄末路。與其說是戀殖,倒不如說這是屬於 1997 年前後香港的獨有憂鬱——舊時代有限期,新時代前程未卜。背負未過去的光榮往事,卻發現歲月無情,最好的時光已經無聲無息終結了。

 

影片中「中國」所代表的,是一連串的挫敗:葉國歡與兄弟改名換姓,不打劫卻在大陸經營水貨電器生意,一本萬利;代價卻是在大陸官員、幹部面前受盡屈辱,一代賊王霸氣盡失,只能忍氣吞聲。最後雖然「歡哥」回到香港打算伙同另外兩位賊王重出江湖,但身邊兄弟不情不願,被多年的利慾磨鈍了利刀。(這不也是某些香港「合拍片」影人迷失中國的寫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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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正雄與旗兵同伙在馬會前方伺機行動的一場亦極為精彩。全城不論警察還是平民,每個都為著不勞而獲的鉅額賽馬獎金瘋狂,同樣為利,季正雄卻需要以命作賭注——而季的所得,最後甚至還不如中獎賭徒。在一片人聲喧鬧中,季正雄無聲掙扎,真是時不我與。連在風滿樓的「連長」都已經對季的「專業」不抱信任。他已經沒有方法證明自己。而在香港橫行無忌的卓為了其「回歸前做大茶飯」的執念回到大陸,卻也只落得個虎落平陽的收場——猛虎不及地頭蟲。

 

所有的落空之後穿插三人的擦身而過和香港「回歸」片段,片尾曲《讓一切隨風》徐徐響起,大概也是三大賊王(以至香港輝煌時代?)的一闕輓歌?影片故事雖然在「回歸」前發生,但當中面對自己、面對中國大陸的焦慮直到今天仍然於我心有戚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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