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雪糕屋有一對老夫妻|光輝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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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光輝歲月網站

 

我不喜歡吃零食,但每次經過禾輋,都光顧南城雪糕屋,而且抱著可能是最後一次的心情。

 

留意到這間小店是近幾年的事。在領展翻新工程後,禾輋商場的小店陸續消失。左右隔離是連鎖店、大牌子,南城雪糕屋可謂碩果僅存,特別搶眼,但最吸引我注意者,還是它那對由朝到晚在店內看鋪的老人家。

 

男的白髮已稀,行動有點遲緩;女的黑髮還濃密,手腳也較俐落。我不清楚他們的關係,估計是夫婦(近日有傳媒訪問他們,證實我的猜測)。他們不像便利店的職員,毋須穿制服,亦沒有聘請額外人手。兩人一手一腳打理店鋪,除了售賣雪糕和零食,還天天炮製一鍋咖哩魚蛋以饗食客。由於生意不特別好,幫襯的人有限,夫婦倆其中一個溜開,由另一個獨自看店,勉強應付得來,但時間一久,還是相當吃力。

 

伯伯身體近年不太好,經常戴口罩,分不清掛在臉上的是倦容或病容。走動較多和需要體力多一點的工作,主要由太太負責。兩人甚少交談,但有老夫老妻的微妙默契,好熟悉對方似的,不用看也知道對方正在做甚麼,感情殊不簡單。在他們身上,體會到甚麼叫相濡以沫。一雙夫婦,不管年青時愛得幾痴纏幾煙韌,隨著歲月流 逝,心態和機能有變,總會將澎湃的激情收斂,無法像往昔日那樣糖黐豆,開口閉口是肉麻情話。所謂絢爛歸於平淡,平淡不一定代表感情枯死。所謂鶼鰈情深,相 處日久,情感在細水長流中昇華,兩人的同步感與日俱增,達水乳交融之境,就如手與足般連成一體,無分彼此的了。

 

作為一個路人,每次經過,我都會進去買一些散裝紫菜。去超級市場,不會有散裝貨供應,還鼓吹捆綁式消費,買得多,平得多。我這些輕度消費者,除非索性不光顧,否則,只能買貴貨,或被迫買下額外的貨品數量,助長濫用。本來「少食多滋味」,現在「多吃壞肚皮」。相反,小店的好處是人性化,購物較有彈性 (當然也是一種營銷策略),豐儉由人,除了節省金錢,更重要的是,容許人家因應自身需要而購買合適的分量。做街坊生意,一樣要賺錢,但比較飲水思源,多少抱著服務社群的宗旨。自己搵到食,又向街坊街里提供方便,何樂而不為,根本不會千方百計榨取人家口袋裡的錢。這些小生意人未必知綠色消費為何物,但其營商 之道,在客觀效果上,反而比飽讀工商管理學的 CEO 更符合節約為先的環保原則。

 

可惜,被超市及便利店圍攻,領展又瘋狂加租,士多辦館大多不得善終。南城雪糕屋亦逃不過厄運。其實,早兩三年,我就估計他們快將關門,拍照留念都不下三、四次。料不到他們撐這麼久,比斜對面的酒樓更遲結業。店主夫婦只是敬業樂群,過自己想過的生活,無意向領展及超市霸權作甚麼無聲抗爭。我亦不會將其堅持浪漫化。他們只是好像呼吸一般經營自己的店子,現在被迫斷氣,教人感到唏噓。

 

小店始終異於連鎖店集團,它就是有一種不可替代性。連鎖店員工,由制服、思維、說話語氣、工作方式、身分認同感,以至本身被聘用的條件,都大大限制了她/他們融入社區,產生人與人之間的緊密連繫。連鎖店員工--對管理層來說--乃隨時可更換的零件,員工亦傾向如此理解自己。

 

紮根於社區的個體戶不然,所謂日久生情,小商店的老闆和員工跟街坊朝見口晚見面幾十年,很多時已成為朋友。打開門做生意,除了掙飯吃,精神還有所寄託,是人生免於無聊的一種嗜好。正因為有感情為基礎,小店被迫結業,通常是無可奈何的抉擇。蝕住來做,捱到最後一刻,並非罕見的事。連鎖店可不同,只要不符成本效益,即壯士斷臂。和生意談戀愛,即與荷包為敵,乃營商大忌嘛!

 

所以,我對便利店始終很冷漠,對南城雪糕屋這些小店,就很容易有好感。對於她們,我不是以消費者自居,而是視之為朋友。是她們令我更加珍惜社區,珍惜香港這個地方。本土情懷要有物質基礎和具體內涵,無奈市場霸主橫行,這些重要的文化資產和人情味買少見少。南城雪糕屋不是第一間,亦不會是最後一間被迫消失的小店。愛護本土的朋友,除了在她們結業前去拍照留念外,還應該動動腦筋,看看有甚麼方法保得一間得一間。

 

守護本土,支持老店及小店,不單為了懷舊,為了情感消費,更為了讓香港下一代認識和感受前人是怎樣過生活,讓不同時空的人有機會在歷史和文化的領域中相遇,情感上得以接軌。這樣才真正稱得上地道的香港人。

 

文:Y.t.Chan
圖:多利
照:高重建

 

文章原載於光輝歲月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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