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空真如|孔德維

20160403 我空真如

 

中國文學向來較少以文字描述角色的「成長」。即便長篇小說,角色的性格亦鮮有重大變化。以詩詞說生命的不同歷程,更為困難。宋人蔣捷《虞美人‧聽雨》與辛棄疾《醜奴兒》為其中上佳者。

 

《虞美人‧聽雨》道:「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醜奴兒》則說:「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蔣捷與辛棄疾生於亂世,對「變幻」有深切的體會。二人下筆之時,從自身的少年到老年回顧了一遍。《虞美人‧聽雨》中的少年輕浮,雨夜之際,尚於歌樓之中,一擁紅顏;《醜奴兒》的少年亦青澀幼稚,為求文名,強作成熟之貌。無論詞中的「少年」是不是蔣捷與辛棄疾本人,我們都知道他們的人生至中年因公私諸事,困窘不墈。宋室疲憊,自非獨木可撐。孤獨悔恨之感至中年一一襲來,飄泊之中聽雨觀海,人如離群孤雁,淒涼衰瑟。中年之困窘,在於得知人生所求業已難得,卻還剩半生未過,座標既喪,則前路亦不知何去何從。Lewis Carroll 說:「If you don’t know where you’re going, any road will get you there」,放在 Alice in Wonderland 自然是幽默,但若人生走至無可無不可之處,卻是萬般無奈。

 

在這種喪志心境中步入晚年,自覺白髮益多,這時慣見悲歡離合,世事無常,變化的世界卻從未留意箇中諸人的情感。人於天地間,不過螻蟻千萬,體認到世事難如人意,自覺無足道於世界,孤獨之情,其實無以自己。假使這時有「少年」相詢何為愁緒,心中湧上六十年的感慨,欲說之際,又何以言說?天涼也好,下雨亦好,亦無分別可說了。

 

然而,正如《略新經論念佛法門往生淨土集》所言:「口雖說空,行在有中,以法訓人,即言萬事皆空,及至自身,一切皆有」。蔣捷與辛棄疾步入晚歲,以詞曲道盡人生諸態,雖然兩人均說「而今」再無感慨,但言談之中,又何嘗沒有對少年的自己有所追憶依戀?兩首詞,寫的是無差別心,所訴說的卻是一腔愁思。

 

追思前塵,不限於風燭殘年。想來,即使在少年時,忽爾回首,自覺自身與從前不同,「成長」與「成熟」的感覺,實在頗為難受。對大部分人來說,人總對自己有所認識,亦因而有所期許,自覺「成長」,其實是否定了自己對「自己」的認識。改變了「認識」,作為「坐標」的「期許」亦自然無所成立。失去方向的人,往往會陷入無垠的空虛。

 

這一「而今」與「少年」的比較,大抵都是受了打擊和苦難的人,才會想起的。說到打擊和苦難,是國破家亡也好,特首連任也好,便是失戀或被朋友出賣也可以。總之,對明天有所盼望的人,好地地又何來回首前事呢?於是,在外在的苦惱與內在的空虛夾擊下,「成長」便帶來了一股怪怪的滋味。難受的感覺,分分鐘令人頹唐荒廢幾個月的光陰。

 

但無論怎樣也好,人本來就處於變化之中,過了不久,又會有另一個「而今」的時刻。「成長」的真相,何嘗不單單是一個流動的過程?念及此點,中間經歷了甚麼變化,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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