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三千|孔德維

20160312 一念三千

 

長夜無眠,讀納蘭詞最好。《采桑子‧誰翻樂府淒涼曲》道:「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

 

「謝橋」也者,即「謝娘橋」也,「謝娘」的身份眾說紛紜,一指為東晉才女謝道韞,一說係唐代名伎。北宋晏幾道《鷓鴣天》有「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一句,說晏小山自己慣了放盪,連發夢也回到歌姬的身邊。「謝橋」一詞至清初,大抵已是傾心之人所在處的意思。

 

《憶江南‧昏鴉盡》的窗旁人在夜幕低垂時收拾了心字香的灰燼後,心情仍舊鬱悶。她仍然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百無聊籟,唯有重翻樂府詩集。讀詩詞的人總是希望詩人的筆跡能代自己表達上深沉曲折的糾結,所以像今天失戀的人總是找情歌聽一樣,窗旁人從厚厚的詩集中,找來最淒涼的文句。窗外的風雨,解說了為何黃昏時的鴉群在飄雪中飛散。但任香閣以外風聲雨聲,窗旁人均未曾入耳。燈芯燃盡,又是一夜無眠。

 

無眠的窗旁人至今其實已說不清,自己何以如此不堪。但懷中總像有一點事物,萬籟無聲亦好,風雨蕭蕭也好,就是纏繞胸中,說不出其所以然。至此,不堪被自己纏擾的窗旁人找來酒具,她也知道醉了也不會令她好過一點。但就是清醒著又如何呢?這種狀態又算是甚麼清醒?明明心中有莫大的感觸,卻總是道不出苗頭。好罷,就是道出了,又如何呢?這種如夢魘般的難受,仍是如影隨形。

 

「無聊」一詞,簡單的道盡這種說不出的心境。《莊子‧齊物論》中顏成子游問發呆出神的南郭子綦:「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窗旁人正有此感。納蘭筆下的她,其實並不是真的有甚麼非要痛心疾首的事。講來講去,心中的鬱悶祇是難以名狀。待得獨酌過後,是不是真箇可以釋放心中的煩憂呢?自然不能。

 

窗旁人不是慣於自由的晏小山,她的「夢魂」其實尚為這一淒涼的感覺「拘檢」。「謝橋」之上,很可能根本沒有她的足跡;更可能的是,她連自己的「謝橋」何在,也未清楚。窗旁人的「心」遊離「物」外,風雨之聲她不關心,樂府之曲她也可能沒有細閱,她的心思更不是放置於杯中。她的心念所處,祇是她獨力築起的世界。在她的世界以外,從來沒有其他。

 

這是天台宗智顗大師《摩訶止觀》所說「十乘觀法」的「第一觀不思議境」:「夫一心具十法界,一法界又具十法界,即成百法界,一界具三十種世間,百法界即具三千種世間,此三千在一念心,若無心而已,介爾有心,即具三千。」在瘦盡燈花的一宵,她其實祇是在自己的世界中跑了一圈,即使在夢中,也沒有跑過出來。

 

上篇:無無明盡|孔德維

更多資訊,請留意蔓珠 FB 專頁

 

留言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w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