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無明盡|孔德維

20160304 無無明盡

 

《納蘭詞集》開卷的第一首詞《憶江南》寫道:「昏鴉盡,小立恨因誰?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心字」實為「心字香」明代楊慎的《詞品》有〈心字香〉條,中引南宋范成大《驂鸞錄》解說:「番禹人作心字香,用素馨茉莉半開者著淨器中,以沉香薄劈層層相間,密封之,日一易,不待花蔫,花過香成。」

 

舉凡文字,最難描寫往往在無垠的心理活動與有涯的時空之間。剎那之間,心念無限;三冬三春,卻可心如死灰。日落黃昏,鴉群在飄雪中飛散,滿腔愁緒呆傍窗前,卻暗道不知愁緒之所由來。窗旁人的身後,雪花偕柳絮飄入室內,沾於膽瓶內的梅花,雪絮與梅花共掛,如愁緒一般無所名狀。納蘭與窗旁人均不知她已站了多久,祇知爐中的心字香已燒成灰燼。不是說她站了心字香燒的時間,而是回首之時,祇見心字的香灰,餘緒如冰,正如愁緒一般,拖得太久,早已忘了溫度,歸於灰土。不是「小立」嗎?可能她也以為是。可惜,沒有人講得出這不知由來的思緒令窗旁人惱了多久。縱知終究會成灰,卻縈繞心頭。有限的時間,其實可以承載無盡的煩憂。

 

無無明盡

 

人的苦惱由「無明」而來。佛陀如是說。「無明」也者,亦即痴愚。佛陀說痴愚,卻不是痴愚,而是對事物背後因果的不敏。知道了愁從何來,自然可以「正覺」斷「無明」:先是看破,再來放下,即得自在。佛陀得了自在,窗旁人卻不自在。她何嘗不知所恨早已無人?其實一切情緒,她十分清楚,鬧也鬧過、喊也喊過,道不盡的思緒其實早已道盡。未盡的,並不是未曾洞見前世今生,而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沒有因由的煩憂是跨越時空的。這一種愁,其實大有禪味,行住坐卧,柳雪梅瓶,美酒佳餚,於窗旁人的眼中毫無差別。被自己了然於胸的囚牢禁錮在冷卻了的時空,窗旁人也很清楚扣押了自己的人祇是自己,但卻沒有脫出的辦法。也許她會寧願這一可惡的人是另一個人,甚麼人都好,那她還可以在囚牢中寄情憎恨,聊以度日。但最仆街的是,她清楚罪人其實是獨行犯,沒有另一人可以供她推諉,哪怕是一小部分。因此,所餘的祇有對自己的憎恨。小立恨因誰?可能就是窗旁人。

 

窗旁人沒有「無明」,故不可能「無明盡」:苦惱沒有源頭,自然不應消盡。《心經》上說:「無無明,卻無無明盡。」經文不是這個意思,卻十分應境。一直看著窗旁人的那一個人,看著窗旁人滿腔愁緒,苦惱著如何安慰,想著想著,發覺原來身是眼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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