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沈旭暉商榷:哈維爾對世人的忠告|Jacky Tai

 20160216 living in truth

 

編按:適時沉默,就是哈維爾對我們的忠告嗎?初一旺角騷亂後,中大教授沈旭暉以捷克前總統哈維爾對極權統治下,猶需「活在真實之中」(Living in truth)的看法來評論事件。作者對其引用的哈維爾的看法有不同見解,撰文回應,希望理清哈維爾的忠告,對現時處於高牆之下的香港人的意義。

 

沈教授談到捷克前總統哈維爾「不會時刻逼人二元對立地表態」,並引用英國史家 Tony Judt 的《Postwar: A History of Europe Since 1945》所寫「別和掌權者爭辯,甚至不應該把說真話當成最重要的」。我不完全認同他的解讀,於是藉此說一下我對哈維爾的想法。

 

Tony Judt 說法來源成疑

 

沈教授沒有說明引用 Tony Judt 一書何處,我認為應來自該書 2005 年版第 568 頁。原文為 In the course of the Seventies and Eighties, as he was harassed, arrested and ultimately imprisoned for his activities, Havel was to become a supremely political figure. But his message’ remained resolutely un-political. The point, he insisted, was not to argue with those in power. It was not even primarily to tell the truth, though in a regime based on lies this was important. The only thing that made sense in the circumstances of the time, he wrote, was to ‘live in truth’. All else was compromise— ‘The very act of forming a political grouping forces one to start playing a power game, instead of giving truth priority.’

 

我看不到 Tony Judt 在該書討論哈維爾時的資料來源為何,他似乎沒有註明。

 

活在真實之中,不代表放棄對錯

 

根據哈維爾助手 Michael Zantovsky 出版的傳記《Havel: A Life》(英譯本 2014 年出版),頗為詳盡地描繪了哈維爾的心路歷程,他懷疑政黨組織對人的壓抑,在 1983 年出獄後,屋外長期有袐密警察監視,他一度深切懷疑自己是否真正想全身投入表達異見的行動。我不會視他為理想的政治領袖,不論是作為異見人士或總統。

 

然而,contextualize 他的生平,會看到他最重視面對自己的真實一面,他經常用 Heidegger 和 Patočka 的語言來說,「Live an authentic life」,表面上不是政治行動,但實際上會令極權政府難以操控你,最終達到政治的效果。因為只有自己心裡才真正知道自己屈服於權力或利益,還是心悅誠服,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是順從大眾而活,還是義無反顧地行動。

 

哈維爾的戲劇創作喜歡呈現人物自我反省,懷疑和掙扎的經歷。面對心底裡的猶疑,也是活在真實之中。由此來看,說真話不是最重要,因為如果你某一刻真的承受不了政權對你的壓逼,像 80 年代初的哈維爾那樣,活在懷疑之中,而拒絕活在人們對你的期望或壓逼之中,也是活在真實之中。

 

真正 Living in truth:真誠地質問自己,不隨俗歸邊表態

 

Arendt 很喜歡引用蘇格拉底一句話,it is better to suffer than to do wrong,「承受他人種下的過錯比自己犯錯更好」。這不是說,把世界的罪惡和苦難的責任通通推在別人身上,也不是說自己甚麼也不管,世界的罪惡就會消失,而是說我們不要把別人做某件事的理由或苦衷,當成自己的想法。即使我不能完全阻止別人犯錯,但我也必須獨立地思考和判斷,到底我應否去做,到底我能否跟犯了錯的自己共同活下去,到底我能否跟殺人凶手這個自己共同活下去。即使世人並不知道,但是,到底我能否面對這個犯了錯的自己?用哈維爾的說法,真誠地質問自己,也是 living in truth。

 

因此,當沈教授說「他(哈維爾)從不會時刻逼人二元對立地表態」時,按我的理解,哈維爾並不是說現實的事情往往不是非黑即白,而是說當我真誠地面對自己的時候,若認為事情黑白分明,則應如實表露,若應為事情對錯難分,或猶疑是否要不顧一切地行動時,則應面對難題或猶疑本身,方為「活在真實之中」。

 

在今天的香港,若害怕身邊的朋友嘲笑你「不夠勇武」、「和理非非沒有進步」等,而投入他們預期的抗爭行動,同樣不是 living in truth,反之亦然。這不是一種特定的政治立場,哈維爾稱之為 existential meaning of politics,政治的意義不在於平衡各方利益,也不在於政府有良好管治,而是眾人的生活本身。因此,他提倡反政治的政治,跟計算利益和效用無關,只跟面對生活的真實有關。

 

捷克「國父」,另有其人

 

哈維爾反政治的政治,會否不利於組織集體行動或政黨?這是許多人批評他的地方。他一直懷疑政黨組織,結果無法凝聚一群政治理念相似的人,並互相補足對方的才能。今天捷克輿論普遍右傾,很大可能源於他不鼓勵成熟的左右派政黨分立,互相批評和牽制。加上,後共產國家難以處理共産黨的遺產和對左傾的恐懼。

 

所謂「捷克國父」,我想更適當的人應是 Tomáš Masaryk,他是 1918 年捷克獨立後的首任總統,在布拉格的城堡上就樹立了他的雕像,大學中學小學均有以他命名。他是社會學家和哲學家,也是現象學哲學家胡塞爾的私人老師,曾介紹胡塞爾到維也納學習,從而認識 Brentano,日後開啟了跨越歐洲多國綿延百年的現象學思想運動。

 

然後,捷克哲學家 Patočka,也是哈維爾的導師,把現象學帶回捷克,並成為七七憲章起草人之一,成為反極權的象徵。在這意義下,捷克可說是歐洲的另一個「中心」。

 

(原文載於作者 FB,小標題為編輯所加)

 

沈旭暉教授原文(摘自其 FB 專頁)·

 

1. 活在荒誕時代,人更要沉著生活。不少朋友愛引述捷克國父哈維爾的名言「極權政府底下,每一個沉默的人都是幫兇」,然後又是但丁、又是地獄;在另一些朋友眼中,哈維爾當總統後一塌糊塗,反映他本質上是廢青,只懂煽動群眾。這兩極,某程度上都是事實,但也是 decontextualized 的理解。我卻記得哈維爾另一面,在兩年前的文章也分享過。

 

2. 哈維爾生長在鐵幕內,明白「極權政體」和「革命團體」的操作一樣,都是須要對立,把人性另一面激發出來,但結果往往卻是正常人性的喪失。政治運動之恐怖,全在於此。在現實世界,就算有 unfavorable 的大環境,也不可能每一件事都黑白分明,不可能凡是敵人支持的就要反對。因此,他從不會時刻逼人二元對立地表態,格言反而是「活在真實之中」(living in truth),認為「真實」才是最好的反抗,甚至認為在鐵腕政權下,「別和掌權者爭辯,甚至不應該把說真話當成最重要的」(Tony Judt,《歐洲戰後六十年》)。

 

3. 哈維爾自然不是教導群眾順從謊言,只是認為在「後極權時代」,人民首要是實現生活的基本權利,「生存的本質是傾向於多元、多樣和獨立、自治,轉向人類自由和完善」,而不是天天硬碰硬和極權博弈。那樣,政權反而不能控制日常生活、意識形態,才不致令剩餘的文明和 common sense,在敵我矛盾群眾運動中全部失去,是為「無權力者的權力」。

 

4. 捷克熬過那一段,成了今天的歐洲中心,哈維爾也笑在最後。反之,羅馬尼亞,依然是羅馬尼亞。西漢陳平語王陵:「於今面折廷爭,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劉氏之後,君亦不如臣」,古人智慧,總是暗合。

 

5. 在大樹林蔭下的 tutorial,理想世界,都有一個「正義真理」,一切有 linear solution。可惜在現實世界,sadly,經常都沒有直線出路。Plan A 溫和唔 work,邏輯上,從來不等於 Plan B 激進就 work,「更唔 work」的可能性起碼一樣,反之亦然。

 

6. 芬蘭作為主權國家,軍隊真正勇武,和西方淵源甚深,面對蘇聯也不得不「芬蘭化」,關鍵就是防止社會出現反蘇兩極主義,才熬過那一段,成為今日北歐樂土,否則淪為蘇聯加盟共和國,旁邊的「Karelo-Finnish」就是榜樣。「大坂夏之陣」的豐臣家,覆亡前才明白這道理,可惜被浪人所誤,逃不過非黑即白的宿命。走這條路的,比溫和更要精算現實。

 

7. 習慣兩極化思考的,無論在哪個 dimension,由政治、文化到娛樂,還有最要命的宗教,無論持哪個立場,成了 fundamentalists 後,在下從來敬而遠之。社交網站從來不是能促進討論的地方,它的先天設定,就是為了動員和黨同伐異,「殺君馬者道旁兒」,不要為追求 Facebook 小圈子的 likes,而見樹不見林,活在非黑即白的網絡世界。我們沒有責任滿足網絡輿論,不認同的,不必惡言相向,隨便離開就好。

 

8. 香港能生存至今,百多年來,就是因為有活在灰色世界的藝術,一方面和東西強權虛與委蛇,利用一切空間遊走,另一方面不理會政府合理不合理,繼續找自己的天地,在韋小寶腔的內在,保存骨子裏的善良。俱往矣。

 

9. 我深信絕大多數香港人和我一樣,厭惡一切以傷人為目的的暴力,無論來自哪方,但這也已變得不重要。當兩極化已成氣候,更激烈的行為必會出現,執法人員的尺度也會朝同一方向發展,兩極團體不會因此消失,反而會得到各自的生存空間,各方、特別是北京也會對一切 framing,直到出現一錘定音的悲劇結局。作為一個長期不在香港、沒有研究香港的離地中產,背後的脈絡已完全不懂,只知道這些未來歷史,也是過去式了,因為數年前已說過一遍,從此規劃另一人生。這是全球化時代,我們的天地,in every single dimension,還是很大的,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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