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以後,我們能否掌握自己的未來?|困困

20160131 十年以後

 

終於在落畫或禁影前把《十年》看了一遍。

 

這部電影遭受內地環球時報以「思想病毒」這種文革式的形容詞批評電影,原為打壓,反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有人說它是香港人的電影,我認為它是屬於雨傘抗爭者的電影,因為正正把雨傘運動後抗爭一方的心境和想法透徹地表現出來;更可怕的是電影中出現的部分社會狀態,包括普教中、少年軍,被消失的人和建築等,正在現今的香港發生,不消十年,城市就面目全非,難怪人們會擔憂、恐懼,甚至近乎絕望。

 

順從者與抗爭者的共同命運

 

《十年》透著濃重的絕望氣息,尤其是<浮瓜>和<冬蟬>。<浮瓜>借兩個流氓的命運,帶出作為香港人身不由己的處境。這兩個小混混為求賺錢,在勞動節活動時扮作恐怖份子,引起人們恐慌,以便在城市中推行國安法。他們天真地以為好好配合演一場戲,就可得到好處並全身而退,可惜錢拿不到,也白白丢了性命,更留下了一個污名,說到底,他們只是扯線娃娃,沒權選擇自己的命運。

 

故事狠狠地把順從者摑了一巴,批評他們為了自身利益而服從在上者,結果得不償失,恨錯難返。此片亦呈現出政治的黑暗,警察和黑社會勾結,政黨與中央之間的枱底交易,正與玩樂的市民形成強烈的對比。<浮瓜>此片有著意描繪高官和政客的嘴臉,令電影對香港的未來有更多面向的想像,惟片中的影射和象徵明白,拼湊起來略嫌生硬,但其黑白片的處理,則能突顯主題,展現絕望的氣氛。

 

若果<浮瓜>預視了順從者的黯淡未來,<冬蟬>就是抗爭者的絕命書。此片不像是一個寫實的故事,倒像韓麗珠筆下的都市寓言小說,故事中的冰冷色調,人物的蒼白面龐,說話的低沉語調,加上離奇的故事情節,讓整個短片籠罩著過度壓抑的窒息感,展現出抗爭者心理上的失落和不安。

 

故事中,男女主角不斷要面對的是失去,他們每製作出一個標本,就意味著一種事物要成為歷史,在這過程中,女主角不斷做著同一個夢,面對一片大廢墟。當電影中女孩呢喃著她的夢境時,電影出現女孩在廢墟似的石屎迷宮中走來走去的畫面,似在尋覓甚麼,或是找尋出路,但她最後還是困於迷宮中,這有如抗爭者在亂世中的心情──徬徨無助,卻不知方向,找不著出路。

 

<冬蟬>以含蓄的呈現手法,展示抗爭者的無奈和困局,他們遠離群眾,面對反對的聲音只能噤聲,並默默堅守自己的信念,但所作的一切顯得很無力。由於壓抑和鬱結太多,他們只能偶爾散散步,遙望城市。最後,他們把自己的抗爭手法堅持到底,以自己身體製作人體的標本,把片中的絕望和灰暗色調放到最大。

 

個人認為<冬蟬>中所流露的思想比<自焚者>更極端。<冬蟬>中的最後一個鏡頭,女孩也開始把自己製作成標本,這意味著短片中的抗爭者,即使所有人物最終面臨死亡的結局,而他們的死後將成為標本,標本的下場是甚麼,片中沒有交代,但無論標本是讓人眼睜睜地觀賞,還是被銷毀,都是一個可悲的結局。相對而言,<自焚者>的絕食者和自焚者,甚至其他抗爭者之間,均能把民主自由的薪火傳遞下去,即使他們犧牲性命,在生命結束前,他們亦存有希望,可見<自焚者>即使是悲情,其思想也是光明的。

 

《十年》的五條短片中,<自焚者>顯然是最有話題性和最具故事張力,它以仿紀錄片的形式,嘗試納入不同的視角,以一個在英國大使館的自焚案為主軸,探討「港獨」的概念。於故事中,香港已失去一國兩際的庇佑,在中央的專權統治下,大學生歐陽提出「港獨」的主張,後來他因為參與抗爭行動被捕,在獄中絕食而死,並因此激起抗爭者的怨忿,導致自焚者的出現。片中以大量的矛盾和對立營造張力,亦嘗試以學者、政論人士、反政府人士、保皇黨等的角度去剖析自焚者的行為,從而帶出人民的憂慮和抗爭心態。

 

此片與<冬蟬>一樣著力描繪抗爭者的形象,亦同樣出現死亡的情節,把它們並置於一起,不禁令人深思道:抗爭是否要犧牲人命,才能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才有成功的希望?觀其歷史中的抗爭進程,幾乎所有革命都是以血以生命換來自由的,在雨傘革命中人們流過血了,也絕過食了,還是沒有換來甚麼,難道抗爭必須走向極端?這顯然是大部分香港人不想見到的。抗爭者必須找到方向,因為時代會逼著我們走,就如雨傘運動令更多人萌生「港獨」一樣。

 

事實上,<自焚者>所刻劃的「港獨」主義者比現在「城邦建國」的「港獨」主義者溫和得多,真正追逐求本土獨立的信念,需要硬碰硬才能有機會衝擊強權,但這顯然與大部分的港人的價值觀相違背,但畢竟電影要考慮受眾,要觀眾對「港獨」有更高的接受程度還得要潤飾,不然會讓那些高舉和平理性旗幟的人嚇怕。

 

引起抗爭者共鳴,還是要讓更多香港人醒覺?

 

想到此處,執筆的我不禁疑問道:究竟《十年》是讓抗爭的港人引起共鳴,還是要讓更多香港人醒覺?上文提過的三段短片偏向前者的,因為没有對香港社會政治現況有一定認識的話,對於短片中的社會狀況没有太感覺之餘,亦遑論能拆解某些政治隱喻,只是當作普通的故事看,略嫌太可惜了。

 

相較之下, <方言>和<本地蛋>則屬後者,以民生話題入手,較易入口和消化。<方言>從的士司機在工作和生活上的大小事,呈現出語言的如何改變城市,令城市面目全非。整個短篇較為零碎,但含蓋的層面包括教育、飲食、工作、城市規劃等方面,從細節中讓觀眾得到反思。而<本地蛋>則以雜貨店老闆父子的故事,描繪出專權政府如何透過政策和教育,逐步讓香港的本土性洗擦走。片中的「雞蛋」的象徵意味深長,而父子之間的情誼和言行,讓短片甚至整套電影帶來溫暖。

 

雖在學校受少年軍的洗腦教育,但兒子還是聽從父親的教悔,不做違心的事,甚至把禁書的搜查名單交給書店老闆,讓老闆把書藏起來,此可見人民雖受盡壓迫,但抗爭的火苗到下一代也未曾熄滅,這個帶有的結局放於電影的結尾,頓成了光明的尾巴,讓整套電影未致於漆黑一片,讓人看到曙光。

 

最後,螢幕上出現「為時未晚」四字浮,在離場前作最後一次的告誡,要喚醒的,是某些還未有知覺的人,因為那些清醒的人面對瞬息萬變的時局,早已著急不已,眼見現實社會有比電影更誇張的情節出現,還是沒能力阻止,那心頭湧上的無力感,除了反對,除了緊握手中的自由,我們都不能否認,每個人只有很微小的力量。

 

《十年》中未涉的香港未來

 

《十年》中未涉及的香港未來,是社會的撕裂。五個短片幾乎都營造出專權政府與抗爭者或平民這種二元對立的狀態,這某程度把抗爭的進程簡化了,唯恐限制了觀眾對抗爭路向的方法。固然,大約半小時的影片所盛載的思想有限,但現實的香港的政治局面不只是非黑即白的對立面,更多的是灰色地帶,在政治光譜下的不同政黨和團體,彼此之間的利害關係和謀算,比《無間道》複雜得多。所以,那些仍舊滿腔熱血的抗爭者,除了以電影互相取暖外,更需籍電影對香港的前景有更多的想法和討論,開拓屬於我城的民主道路。

 

看電影的那個週末,十度以下的寒冷早上,戲院裏坐滿了人。我希望我們都不只是圍爐取暖的人,那些對電影的討論能牽起更多更大的漣漪,吸引更多人關注社會。《十年》就像吶喊的聲音,吶喊以外,我們還要找出方法,才能不會徬徨,不至停滯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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