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週記(三)《別人笑我太瘋癲》|偽文少女醫科札記

20151115 青山

 

上篇:

精神科週記(一)《玩轉老朋友》

精神科週記(二)《怪獸與家長》

 

西環狂漢當街斬人(編按:當日相關報導請按此)。沙角邨逆子利剪弒母(編按:當日相關報導請按此)。一日內,兩宗精神病患施襲案連環發生。

 

但你知道精神病人的暴力個案有多罕見嗎?少於 5%。若果你覺得驚訝,或許只是你的想像力太豐富,才把電影裡的罪犯角色,投射到每個病人身上。

 

當然,一旦悲劇發生,再多的公眾教育都會頓時失效,受到傳媒渲染,市民有所恐懼也是可以理解的。並非要替犯了事的病人開脫,但他們又何嘗不是受害者?

 

先前說過精神科主要以老、中、青去劃分,跟老朋友與小怪獸打過照面後,這一個月,我被派到傳說中的青山醫院,轉到成人精神科見習。

 

由西鐵轉駁輕鐵,在青松站下車後,沿著路軌走一小段路,遠遠望過去,翠綠的草叢簇擁著一塊石造門牌,上面刻有「院醫山青」四個大字,就是我們常常在臉書看見同學拍照留念,證明自己到此一遊的地標。

 

可惜的是,偏偏輪到我們來的時候,這個位置正值修路。其實幾個星期以來,我們也看不出這項工程有任何進展,然而那堆圍欄、雪糕筒與指示牌仍然原封不動,合力阻止我們走近半步,拍照的事自然就告吹了。

 

平時只要穿起一件掛上名牌的白袍,醫學生就能自由進出大部分病房,但這裡保安森嚴,我們還是頭一次獲派臨時職員證,每到一處,輕拍一下,門才會開。

拍咭,開門。拍咭,開門。要穿越一道道閘門,我慣性地拿出通行證「嘟」個不停,有時候放學後進不了西鐵站,才驚覺自己握在手中的並不是八達通呢。到了最後一天,要交還證件與宿舍門匙了,我不捨地把它們一併放進門前的信箱,下一秒才記起,這裡的每一道門都是鎖上的,幸好有同學來打救,我才不致被困山中!

 

新聞報導時常提到「疑犯被轉送青山醫院」,其實這裡也不如外間所想那般恐怖,很多患者只是因為住在屯門、元朗或天水圍區,才被送進就近的青山醫院,他們的病情並不比別間醫院的特別嚴重呢。

 

在門診部與日間醫院,大部分病人已得到適當的治理,但要是他們無法控制好病情,危及自身或他人安全,這時候就需要入院接受治療了。

 

說到入院程序,就只有自願和強制的分別。常常掛在醫生嘴邊的 Form 1、2、3,不是指病人的學歷水平,而是根據精神健康條例,用來申請將病人強制送院,以作羈留與觀察的表格,還可以升上 Form 4、7 等等,按需要來延長病人留院的時間。

只要動用到 Form 7,病人就要無限期留院,直至病情轉穩才另作打算,令醫生出此下策的病人不多,患上精神分裂的黛瑪是其中一位。

 

她是個土生土長的香港女生,卻在幾年前突然改名換姓,連身份證也更換了,那為什麼她會取名為「黛瑪」呢?

 

原來她一直沒有定時服藥,被害妄想的徵狀於是愈演愈烈。她深信自己擁有日本皇族的血統,小時候卻被現時的父母擄走了,他們綁架勒索不遂,就把她拐帶來香港,她一臉認真地訴說著自己的身世。

 

黛瑪就是她原有的東洋名字。

 

這位「落難公主」又堅稱自己是個政治人物,當地政府現正追尋她的下落,她還鼓勵醫生利用她的身份來換取利益呢。任憑她說得如何天花亂墜,我們也明白這些只是病徵之一,但對她而言,以上種種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如此難以動搖的錯誤信念,精神科稱之為妄想。

 

不像心跳、血壓可以量化,病人的主觀思想與感覺,從來沒有一套客觀的測量方法,所以醫生往往只能旁敲側擊,從他們口中套出話來,尋找字裡行間的線索。

 

聽過有病人比喻自己為扯線公仔,說他的思想與行為都被某種力量操控了。身心皆不由己的無力感,你想像得到嗎?

 

別人聽不見,只有你被那些縈繞不散的聲音纏著,有些是粗言穢語的辱罵,有些則是陌生人談論自己的閒言閒語。幻聽的折磨,到底有多難受?

 

長期處於抑鬱的情緒,漸漸醞釀出自殺念頭,妳捲起衣袖,讓我看那手腕上的斑駁傷痕;你重提往事,憶述當時如何爬到窗前準備一躍而下……

 

從前我也不理解,心裡總想著,為什麼他們不可以看開一點?是他們自己疑神疑鬼吧?但精神病其實就如所有疾病一樣,先天與後天的因素相互影響,沒有誰能預測得到自己會患病,意志力亦難以左右病情。我們能夠體諒其他病人,為何又要對精神病患者如此苛刻?

 

一個個打開了的潘朵拉盒子,內裡雖裝著種種的不幸與苦難,卻仍然保留了希望。

原來精神科不止是亞愁的世界,在這裡,我也終於找到了亞樂的蹤影。

 

參觀過日間醫院,才發現每份整齊的餐具套與病房牌板,都經過你們雙手製成的,妳跟我說,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回到這裡學習不同的工作。在庇護工場,你們用心創作每一件精緻的手工藝品,害我也忍不住要買下來。家訪時,你們總會熱情地遞上飲品,又陪我們走到升降機門前,妳還拍拍我的肩膀,叫我將來要努力做個好醫生。

 

復康的路絕不易走,老掉牙的一句,少一點標籤,多一份接納,或許就是對他們最大的鼓勵。

 

/ / 你是有病的所以被寵愛,
留住半邊青山因你在。
你讓世上幾多哲學家自信不再,
捉摸不到你大概。

人類意難平的一切問題,你都一笑避開,
世間太傻而你是天才。
旁人話你悲哀,不過在你眼中,
清醒才悲哀,繁忙才悲哀,
常人難道比瘋子更可愛? / /

何韻詩《青山黛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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