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李天命的信|神

20151102 給李天命的信

 

天命:

 

相信你也估不到,自己議論港大的人和事,竟惹來鋪天蓋地的批評。過去二十多年,你被掌聲包圍,獲不少知識分子稱許。互聯網興起,你在明報網站有了自己的地盤,吸引一班粉絲長期捧場。

 

有人批評你,毋用你出手,一班護法即群起攻之。當中一樣有理性討論,但忠實粉絲就是愛引經據典,模仿你的口吻,賣弄你的思方學或天人學,形成「不是自己友便無癮留低」的氛圍。小圈子文化加強了圍爐取暖的效應,人人自我感覺良好。有關你的正面評價,很容易給放大,挑機者的留言則很容易沉底,加上各色各樣的恭維話,慢慢就形成唯小李飛刀獨尊的一個門派。終日在網絡世界被徒子徒孫捧上天,自負變自大,跟現實世界脫節而不自知,實在很正常。

 

過去你總算有自知之明,不諳政治便索性不過問,退休多年一直保持低調,莫測高深的形象難見破綻。這趟一改作風,事前必做過能力的評估,料不到招來一致劣評(官方喉舌的吹捧除外),反映你高估自己的能耐,理性判斷有重大誤差,而且不是一時失手那麼簡單。

 

無可否認,很多批評者言辭偏激,部分輿論領袖更乘機抽水,東拉西扯,罵你旨在博讚,但一竹篙不能打一船人,像林夕、徐緣、莊偉忠這些既有江湖地位又慎思明辨的人其實也不少。所以,看見你這樣回應:「網絡潮流大軍、網絡蜉海戰術,碰上不動如虛空的人,是完全起不了作用的,只會白費心思」,初時很多人都不大相信。

 

這段嘲諷人有眼不識泰山的文字,把販夫走卒的指罵和有識之士的質疑混為一談,真的出自李天命手筆嗎?有洞察力的人,一眼即可指出它本身的漏洞:真的不動如虛空,又怎會多此一舉,特地留言表心跡呢?怎麼一個以智者自居的人,會不明白這道理?假如不是「死雞撐飯蓋」,你這樣說,就表明你沒有將坊間各種批評放在眼內,仍深信眾人皆醉我獨醒。

 

有感高高在上,自己是真理化身--我不會錯,錯的是批評我的人--很容易以偏概全,選擇性閱讀,把部分網民的愚見代表所有人。另一可能是戴上有色眼鏡,輕視所有挑戰你權威的人,而意識不到自己有偏見。偏見誤人,連一些自稱是你頭號粉絲的商界才俊提出批評,你也不當是一回事。身為頭號粉絲,決不會生安白造,惡意攻擊你。他們選擇「大義滅親」,向偶像說不,押上自己的公信力,這不可能是輕易的決定,一定有充分理由。他們的反對意見可謂有質素保證,你不能不理會,偏偏你視而不見--就算最初你沒留意,你的徒子徒孫也會通知你。這些非一般的粉絲,被你視為和網絡潮流大軍一樣的貨色。你一視同仁,向所有批評者擺出一種不屑回應的姿態,似乎是想令公眾覺得你不戰而勝,但客觀效果上,只是在迴避有意義的討論,矮化幫理不幫親的支持者。這不獨有失高手的風範,還有違批判思考的精神,難怪不少人再一次對你感失望。

 

設身處地替你想一想,你可能認為,這些人掉轉槍頭,向你發炮,全因一時的政治熱情衝昏了頭腦,根本不可理喻,所以毋須理會。但堂堂哲道行者,在這個充斥歪理的世代,不是更應該挺身而出,撥亂反正,破除誤導群眾的謬論嗎?更何況,各方批評是衝著你而來,就算你無法鉅細靡遺地一一回應,至少也挑選當中最強而有力者,予以反駁,證明真理站在你那一邊。那有甚麼是你最需要回應而偏偏沒有的呢?莊偉忠這說法最有代表性:「純粹以狹隘語理分析角度,反駁陳文敏的訪問言論,擧一而廢百,避重而就輕,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大局。」

 

具政治常識者,都無法接受你單憑剖析字面意思來質疑陳文敏。你批評陳文敏犯下訴諸動機的謬誤,毋視管治集團肆意妄為的政治現實。你顯然認為,議論一場政治風波的主角,純靠語理分析都行,不用理會事情的來龍去脈。在特定語境下,對當事人言行有哪些解讀的可能性,也不用加以處理(你以往不是常常同情地理解對手的嗎,為何現在如此缺乏同情心?)。這和莊偉忠等人的政治見解截然不同,究竟去脈絡化的理解方式,以及置人和事於政治情境的還原閱讀方法,哪一種比較可取?判斷的準則是甚麼? 這些準則又有何依據?這些依據最終又為何靠得住?

 

你在《從思考到思考之上》中認為,「『唯有訴諸理性』這最後一步」,提出所謂「賦能進路」來處理終極理據何在這問題:「人類能夠正確思考、分辨是非曲直、判別真理與謬誤,這種能力就叫做『理性』。運用理性這種天賦的能力去思考、討論,自覺要以此作為思維的根基──用這種方式和態度去處理問題,粗略地說,就可以視為採取了『賦能進路』。」

 

然而,有慧眼者不難發現,在這裡「訴諸理性」根本毋助於解決以上難題。相信政治思考不能從整件事的脈絡抽離出來者,認為你批評陳文敏不公,固然有充分運用其理性;以語理分析打響名堂的你,難道沒有?各有各用「賦能進路」,結果南轅北轍,究竟是誰在過程中出錯,抑或「賦能進路」實際上只是一個空洞的概念,無法提供實質的思考指引?這個你沒有進一步解釋過。只要對「賦能進路」有透徹的了解,就不難看出,你對於「理性」的理解──對其解決無窮後退問題的威力──只是去到想當然的地步。同時,「賦能進路」亦很容易給人自圓其說的信心,合理化一個人的偏見和自以為是。

 

天命,你要相信神,只要你肯承認自己的無知,你還有進步的空間的。

 

二零一五年十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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