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實錄--《掀起你的蓋頭來》|偽文少女醫科札記

20151026 外科實錄

 

(部分內容可能令人情緒不安,敬請仔細閱讀。)

 

被醫學院偷走的那五年裡,頭兩年主要用來學習基礎理論,自三年級起我們才可以披上白袍踏足病房,同時亦展開兩月一考試的悲慘生活。

 

當年我才剛剛開始上臨床課,還未搞清楚什麼是 Clinical Competence Test,就報名申請當上了監考員。看著五年級的師兄師姐一步一步從問症到檢查到分析報告結果,再被考官咄咄逼人的瘋狂抽問,第一次見識到臨床考試的嚴肅,再無知的我也對未來的考驗頓時有了個概念。當我要親手把那張不合格的分紙傳真到外科部秘書處時,真有點於心不忍,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幫兇殺害了人。

 

事隔差不多兩年,我竟然在外科病房重遇那位受害者,如今他已經當了一年實習醫生,見他信心滿滿認真工作的模樣,或許當年的打擊也並非全是壞事,一次的挫敗亦不代表什麼。話雖如此,我們每個人還是希望科科一 take pass,畢竟重考的心理壓力也不小。

 

曾經見證前人如何「肥」了 CCT,我終於也要走出這個陰影,迎戰外科最後一回的臨床考試。幸好,我遇上了兩位比較友善的考官,他們總是循循善誘地引導我作答,一點也不「哈薯」,應試的時間竟然比想像中早完結呢。

 

就在我踏出 K17N 病房的那一刻,五年級的課堂,也比我預期中的早,已經完成了一半。

 

經歷過婦產科與兒科後,今次要在七星期內走訪十三個外科專科,不用心算也知道時間緊迫,在某一週內,我們更要同時兼顧內分泌外科、乳腺外科、頭頸外科以及整形外科,分身乏術,除非人人都擁有妙麗的 Time-Turner,否則根本就沒可能辦得到吧。面對著花多眼亂的時間表,其實這兩個月來我都不太確定自己每天的行程,哪裡有手術看,就換套制服進去觀摩一下;哪些門診的醫生比較願意教書,就搬張椅子坐下來旁聽;哪個時段有病例討論,就預先找個病人聊聊天問問症吧。

 

到處上了這麼多課,假若你問我外科的精髓是什麼,我只想到一個「切」字。

 

因為在外科的世界,但凡哪裡出了毛病,「開刀」動手術總是其中一個治療方案,當然醫生會考慮各種因素,才能評估病人是否真的需要或適合做手術。舉個例說,如果只患有輕微的胃酸倒流,先改善生活習慣或加上藥物控制就足以紓緩病情了,誰又會想無端捱一刀呢?但若然病徵持續或者出現併發症,醫生就可能會建議病人接受胃底摺疊術來徹底根治病因,然而每個手術都帶有一定風險,病人明白後簽署作實才會獲安排入院。

 

老實說,住在外科病房裡的,十居其九都是癌症病人,所以我們在手術室都看了不少腫瘤切除手術,親眼目睹過名副其實的「肝腸寸斷」。雖然每次的解剖位置不盡相同,但長時間聚焦在萬綠叢中那一點紅,收進眼底的,全是血淋淋的內臟與周邊組織,看得愈久,就愈覺差別不大,感官都漸漸麻目了。要是能夠「洗手上檯」,站到醫生旁邊作近距離接觸則另作別論,可惜我們通常都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偶爾也有好心的護士為我們開啟電視螢幕作現場直播,但很多時候,鏡頭只長期對準某個外科醫生搖搖晃晃的後腦。

 

雖然進出手術室已非什麼新鮮事,但心胸肺外科與腦神經外科依然令我有心跳的感覺,你說平常人有什麼機會能一窺剖開心臟或掀開頭蓋的過程?

 

驚慄片除外吧。

 

那天上午有課,我們午膳過後步入手術室,開心手術已經進行了一半,這次是一箭三鵰的主動脈瓣、三尖瓣與俗稱搭橋的冠狀動脈繞道手術。護士叫我站上一小級位於病人身後的踏板,居高臨下,前方正是胸腔內敞開了的心扉,主刀與副手站在我左右兩側,這個無敵山頂位的景觀實在令人一試難忘!

 

錯綜複雜的導管正接駁著設計精密的人工心肺機,所以眼前的心臟即使靜止不動,含氧的血液卻仍然源源不絕,循環地在身體每一條血管流動著。原本我的同組同學都不打算在下午看手術,利用時間自修溫習也許比較實際,但我還是堅持要進來看一看,就是明知自己將來不會進這一科,所以才要把握時機溜進來大開眼界呀!

 

另一趟讓我專誠來拜訪的手術位於腦神經外科手術室,麻醉師早已打點好一切,手術護士準備就緒,外科醫生亦各就各位。首先剃掉覆蓋著開刀位置的一撮髮絲,塗抹好消毒藥水後,醫生便根據記號把頭皮𠝹開翻至另一邊,再在邊緣圍上一圈夾子固定位置,利用張力撐開傷口,以便在顱骨鑽幾個小洞,並用儀器沿孔切割,一小塊頭骨就這樣被揭起了,令我想起那首《掀起你的蓋頭來》,只是音調突然變得有點陰森……

 

坐在層層腦膜之下,豆花般柔軟的腦袋終於呈現眼前,醫生突然叫我們趨前細看,辨認一下腦葉的位置,最前方的是額葉,這兒是顳葉還是頂葉呢?在五十五十的機率下,醫學生總擅於選擇錯的答案,醫生責罵我們沒有好好唸書,就叫我們退下了。於是我們又回到後方,隔著螢幕,只看到他們放大了幾倍的雙手……

 

除了大開眼界的手術,我在外科也遇上了另類驚喜。

 

自去年開始,我前後報讀了三期手語課程,本來就是希望假如將來遇到聾啞病人,撇除紙筆,仍能跟他們以手語直接溝通,可是一直也沒有機會好好應用。終於,在一室等候接受外科小手術的病人堆中,我發現了她,她曾嘗試用手語詢問護士,最後還是決定寫在紙上給對方看,我應該沒有猜錯,她是一位聽障人士。

 

忐忑的我膽粗粗地坐到她身旁,試著以最簡單的手語打個招呼介紹自己,我看得出她的驚喜目光,口罩遮掩不了眼角的微笑,她立刻給我一個禮貌的回應。然後我又嘗試以基礎手語向她問起症來。

 

為什麼今天會在這裡?做什麼手術?是什麼顏色的?會疼痛嗎?有時她的動作太快,我看不明白,她就寫出來重複做一次。最後她把一張預先寫給醫生的字條遞給我看,原來她怕溝通障礙會惹起誤會影響手術,有口難言,擔憂也很正常,見她寫下的最後一句是祝願醫生手術成功,我臨走的時候也就以這句作結,她再次微笑著向我道謝。

 

這是場寧靜的交談,我希望以文字無聲地記錄下來。

 

曾經在手術室大樓門外見過傷心欲絕的一群家屬,圍著醫護人員大喊「你叫我地點樣接受」……曾經跟隨醫生巡房,聽到他對病人家屬直截了當宣佈壞消息,人家哭了,我也跟著流起淚來……曾經看著一個病人在內窺鏡檢查前如何哀求醫生注射少量麻醉劑,而礙於公立醫院某些部門的制度,醫生又如何不情不願地下藥,病人連番道謝,醫生卻冷冷的拋下一句「記著這是妳欠我們的」……

 

其實每次將習醫路上的點滴筆錄下來,是因為我怕自己善忘,將來或許回憶不起,原來曾在某位病人身上學習過什麼,在某次經歷得到怎樣的教訓,自己又是如何一路走來,從一名醫學生,蛻變成真正的醫生。

 

而距離那一天,就只剩下一年。

 

偽文少女醫科札記 FB 專頁

 

更多資訊,請留意蔓珠 FB 專頁

留言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w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