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科隨筆──《生命的殞落》|偽文少女醫科札記

婦科

 

一月終結,婦產科的課剛好上了一半,還未踏入產房見證嬰兒的誕生,就先在婦科病房眼睜睜地看著多少生命的殞落。同樣是 Gravida 3 Para 0(婦產科術語,意即懷孕 3 次,分娩 0 次),有人屢次因意外懷孕而選擇墮胎,有人懷孕了數次卻不幸小產。有人來尋求避孕的建議,有人想解決不育的煩惱。錯配與矛盾,俯拾皆是。

 

病床旁的布簾總隔絕不了斷斷續續的哀號呻吟,她愈是抑壓著不讓人聽見,在旁隱約聽起來更愈覺揪心。終止中期懷孕需以藥物刺激子宮收縮,像分娩般把胎兒排出來,不同的是,慘白的胚胎永遠不會嚎哭、呼叫,它就這樣匆匆的來,匆匆的去,註定成為她生命的過客。我找回從前手抄的摘錄本,重讀這段失散的文字:

 

「夜間她在浴室燈下看見抽水馬桶裏的男胎,在她驚恐的眼睛裏足有十吋長,畢直的欹立在白磁壁上與水中,肌肉上抹上一層淡淡的血水,成為新刨的木頭的淡橙色。凹處凝聚的鮮血勾劃出它的輪廓來,線條分明,一雙環眼大得不合比例,雙睛突出,抿著翅膀,是從前站在門頭上的木雕的鳥。她扳動機鈕,以為沖不下去,竟在波濤洶湧中消失了。」

 

摘自張愛玲的小說式自傳,《小團圓》裡一段打胎的描述,細膩得像一部驚慄片,現在再看仍然覺得震憾。

 

除了藥物流產,週數較少的孕婦也可接受吸宮手術 (Surgical Termination of Pregnancy),將英文字母串連起來就是 STOP,把一切畫上句號,多麼巧合的簡稱。可是,生命沒有重設按鈕,這些回憶恐怕會成為一輩子的夢魘。最初,我還以為在香港合法墮胎的門檻很高,除非孕婦或胎兒有什麼疾病需要立刻終止懷孕,否則兩名醫生絕不會隨意簽紙允許,後來才發覺最常出現的診斷是 IUPAS (Intrauterine Pregnancy, Anxiety State),只要娓娓道出經濟上的困難、情緒上的困擾等等,醫生還是會幫忙安排入院,總好過把她們拒諸門外,最後可能承受非法墮胎的風險。

 

今個學期開始,我們要改稱自己為五年級醫學生,在婦科門診部更有機會坐上醫生椅,一邊向病人問症,一邊在鍵盤上輸入病歷,還要親自替病人做婦檢﹗醫生會讓我們負責比較簡單的步驟,例如提取子宮頸細胞作柏氏抹片檢查,有時也可能要拿些陰道分泌去化驗。

 

一個月來我去過不同醫院的門診部學習,第一次見識天生有兩個陰道的病人(兩邊的子宮頸也要做柏氏抹片)、親眼看見橫著兩條線的驗孕棒、魔術般消失於眼前的陰道子宮托、中國製造的金屬子宮環……由一開始笨手笨腳,不慎讓陰道窺器滑出來弄痛病人,到考試的時候終於能氣定神閒地對準宮頸,真的要感謝每位病人的信任。在陌生人面前張開雙腿本來就不容易,還要讓一個小小醫學生來練習練習就更加非必然。

 

最後特別想記下我在門診遇見的一個同是二十一歲的女生。她披著一頭金髮走進來,髮尾還染上螢光的粉紅色,病歷檔案顯示她以往墮胎與盆腔炎的紀錄,老實說,我真有點怕會說錯什麼話刺激到她。幸好,大家年齡相近,她反而更暢所欲言,毫不忌諱地跟我談起她的過去。今次她的徵狀包括長期下腹疼痛、陰道分泌帶有異味,似是盆腔炎的後遺症,我要一手包辦全套的婦科檢查,由於要額外篩查一系列的性接觸傳染病,姑娘不斷給我遞上各式各樣的拭子、刷子,真有一刻以為自己已經當上醫生呢。

 

這個病人令我格外難忘,除了因為她讓我多做了不同檢查,也源於我們年紀相同卻身分有異,我坐在電腦前替醫生預先問症,而不是來醫院求診讓另一個女生給我檢查私處,想到這裡,竟有種難言的感慨。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假若因為性愛而染上性病或未婚懷孕,生理與心理的傷害一旦造成就很難逆轉,例如盆腔黏連就可能減低將來懷孕的機會,更不要說墮胎的心理影響。好像有點說教的意味,但這都是我當天深切的體會。

 

讀醫的路很辛苦,但慶幸自己也沒有行差踏錯。先苦後甜,婦科裡見的都是病人,產科裡遇到的該是滿心歡喜的母親與嬰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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