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逢時夜話(二)|逢時書室

20151008 在逢時夜話 二

 

一年後,五個人在傘下重聚。

 

由一年前的罷課開始回憶,926 那夜有三人在現場,也許曾經擦身而過,但那時他們還是陌生人。

 

「我的底線在一開始時真的很高,就是不中胡椒噴霧。」身旁那人聽到了,用力點頭表示認同。

 

「還記得深夜衝出家門截的士去金鐘時,司機很高興地跟電話另一邊說:『我有客過海啊!』」

 

「唉,我被的士司機拒載,原因是『你班學生搞屎棍』。」

 

「現在回想才發現,926 是感覺最有希望的一天,我們竟然守得住。看著天亮那刻,感觸更深。」

 

那份希望也許出於團結的力量,身旁那人聽到後,再度用力點頭。

 

此時有人插話:「雖然當時肚子很餓。」全場大笑。

 

胡椒噴霧被換成催淚彈,大家都始料不及。被形容成「精明地避開危險的抗爭者」當時跟隨記者朋友去採訪區,以為必定安全,豈料還是中了催淚彈,氣得他大半天奔走運送物資。

 

「後來我才漸漸明白,那是從政權的暴力而來的一份義憤。」

 

話題轉至三個佔領區,有人說:「我覺得到了後期,不只是爭取真普選,佔領區也是一個共同生活和公共空間的實驗場所。」

 

「我始終無法適應金鐘,我覺得那裡是『溫室』。」也有人有感而發,他頓了一下,再說:「而大家對旺角的排拒出於覺得它『不純潔』。」

 

大家靜了片刻,若有所思。

 

到了後來,場是清了,一年也過去了,也許大家還是有點傷。

 

「我還記得媽媽那時罵我:『可能到我進棺材時,你還未除下黃絲帶啊!』」有人用小手帕抹著淚說。

 

「那時我就像電影《女朋友。男朋友》的台詞:『一覺醒來,世界就不一樣』,每晚臨睡前都如此祈求,可是每天睜開眼睛後發現,事情還是一樣。」有人說罷微微一笑,笑容卻帶著苦澀,他續說:「過去我一直所相信的被推翻了,可是現在仍未重建。」

 

於是有人忍不住回應:「眼前的迷霧只有自己才能撥開,自身的情緒只有自己才能梳理,但走得過去的話,就能夠成為更好的人。」

 

安慰別人的同時,也是安慰自己。

 

※ ※ ※ ※ ※

 

另一個晚上,夜話以小講台的形式進行,中大人的身份將眾人連結在一起。同一天空下,大家分享在中大遇上的不同人和事。

 

中大有間女工合作社(下稱女工)售賣小食,對女工非常熟悉的她表示,女工雖是受薪,不過沒人是管理者,大家有平等權力,共同決策合作社大小事項,但也因此遇上不少質疑,例如「冇王管會亂晒龍」、「沒效率」。

 

「女工姨姨工作很勤力啊!」曾光顧女工的學生紛紛表示不同意。

 

「『冇王管』?共產黨不也是這樣嗎?」全場大笑。

 

她續說,在香港法例下,成立工人合作社相當不便,但她們始終堅持,除了想挑戰大眾對生意營運方式的想像,更重要的是想證明,工人決策是可行的。

 

「大家都是摸著石頭過河,不過,不要小看這班姨姨。」

 

「那最暢銷的小食是什麼?」

 

「撈麵,如果沒賣撈麵的話,可能女工已撐不住了。」

 

大家都有點驚訝,撈麵背後原來有個故事。由於女工從媽媽的角度出發,想像子女是中大生,期望為他們帶來健康的食物,但後來遇到愈來愈多同學要求女工售賣撈麵,經過多番討論後,決定在生意和健康食物的原則取得平衡,就是在撈麵上多加一湯匙份量的粟米。

 

料理者的心思換來大家的感謝,包括中大近三十年變遷的見證者。在中大由本科讀至博士的他共住了九年宿舍,曾經在宿舍小賣部闢出一個小型圖書閣供宿生借書,他也分享了不少擔任宿舍導師(hall tutor)的奇聞,例如有醫科生把人體道具帶回宿舍溫習,將它放在床下,當時適逢鬼節,清潔女工打掃時發現人體道具,被嚇個半死;有中年大叔執意弄髒中大不同宿舍的廁所;也有人冒充學生向其他宿生借睡床位,直至兩星期後才被發現。

 

話題轉了幾圈,他提到人如何社會上自處時,有感而發:

 

「現時社會擅長製造恐懼,將來該怎麼走,為年輕人帶來很多規範。」

 

「我唸本科最後一年了,要做很多事增強自己的競爭力,那並非我真心想做,只是好像要為將來籌謀才是正軌,但卻少了很多時間投放在自己的興趣上。」

 

「我已經畢業了,當時本來想選中大政政,結果進了科大商科,因為好像出路較好。」也有人如此感嘆。

 

於是曾在中大先後唸本科和碩士、擔任研究助理、現於大學圖書館任職的她,回首自己一路走來,都是圍著書本和研究打轉,而那都是她所喜歡的。

 

「我還記得有年做研究助理,工作範圍主要在長洲,而我同時兼讀中大碩士,我常要在長洲乘船,然後轉乘巴士回中大,真的很辛苦,但我過得很開心,那是我人生中最胖的一年。」她望著為將來困惑的同學如是說。

 

跟隨你的心,也許終會帶你到你想要去的地方。於是,有同學說自己喜歡跳舞(他更曾經參加工聯會舉辦的土風舞班,和姨姨一同跳舞),在全場起哄下,夜話以他的一場熱舞作結,小講台變成了小舞台。

 

這些晚上,這些人相識於逢時,終於不再是擦身而過的陌生人,而交會過也就留下了印。

 

不讀書的話,不如讀人?每天的生活經驗也是一部鉅著。

 

註一:謝謝出席小講台的巢立仁博士、香港婦女勞工協會總幹事胡美蓮女士、Kitty、Ellie 等所有有名無名的嘉賓。

 

註二:由於沒有錄音沒有會議紀錄只憑記憶重寫,用字順序或有紕漏還望見諒。

 

在逢時夜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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