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節、中元節還是盂蘭勝會?|孔德維

20150819 盂蘭節

 

由於《盂蘭神功》的上映,這幾年盂蘭節會場多了不少年輕的蹤影。酷暑月夜,大戲過場之際,眾熱褲少女帶來一陣清涼,張家輝先生可謂功德無量。然而盂蘭節的由來、內容、禁忌,眾說紛紜,既有中國宗教習俗專家(當中最專業,而一般人得以接觸的,可說是賣衣紙和燒衣紙的一眾「婆仔」)的意見,亦有青年間流傳的「禁忌」與「鬼故」(如神功戲的首場不是給人睇或首排不能坐等等),站在學術的角度而言,不同宗教的神話與儀式在傳播時均有所改變,禁忌和傳說大抵也沒甚麼考究真假的意義。但將節日的歷史和現況相比較,亦會為參與這些活動帶來新的視角。

 

疏理盂蘭節的傳統,最佳的途徑乃為從其名字說起。在香港的日常用語中,「鬼節」、「七月節」、「盂蘭節」和「中元節」四個名稱較為常聽,名字分別代表了不同的觀念。「盂蘭節」和「盂蘭盆會」、「盂蘭勝會」為佛教節日,「盂蘭」語源梵文「Ullambana」,義為「解倒懸」,《佛說報恩奉盆經》(大正新脩大藏經 第十六冊 No. 686)英譯即為 Ullambana Sutra。在佛教的理解中,「盂蘭勝會」源於上述的《佛說報恩奉盆經》,佛的親存弟子大目揵連以「天眼通」得知母親生餓鬼道,釋迦教以於七月十五日供奉僧眾,以他們的功德威神之力,救「七世父母、五種親屬」脫離地獄、餓鬼、畜生「三塗」,此經於西晉時由竺法護譯出,至著名賣身佛寺勒索政府的梁武帝時,乃由官方祭祀。(《佛祖統紀》卷三十七載:「大同四年,帝幸同泰寺設盂蘭盆齋。」)由此觀之,則當南朝時,「盂蘭勝會」已然普及。

 

在道教的版本中,七月十五日則為三元節中的「中元節」。三元者,天、地、水三官。天官的生日為正月十五,即我們理解的元宵節,專祈人間之福佑;水官的生日則為十月十五下元節,專求解厄;至於地官的生日,則是七月十五中元節。根據道教傳統,地官將於當日赦免罪孽。向「天、地、水」三官祈佑、認罪、解厄的傳統可以說是道教最核心的核心價值。早於東漢末年(亦即是《三國無雙》的背景時代)的五斗米道(亦即天師道)已有為病人向三官「請禱」的儀式:「請禱之法,書病人姓名,說服罪之意,作三通,其一上之天,著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沉之水;謂之三官手書。」由此觀之,則可知民間一般認為無論佛教和道教的版本,「七月十五日」(注意,不是七月十四)都是為亡者祈福、求脫苦的日子。因此,對佛教或道教的信仰者,或是一般普遍地接受二者信仰的傳統中國人而言,七月十五的節日都是與「鬼」相關,將之命名為「鬼節」,亦無可厚非;而將之稱為「七月節」,則很有可能是避諱「唔吉利」的「鬼」字。

 

與此同時,不能忽視的卻是香港盂蘭節活動除了佛、道教的宗教意義,其實亦蘊含著儒教祭祀信念的成分。以筆者的最常到訪的九龍城潮僑盂蘭勝會為例,最大的祭壇主要恭奉「天地父母」,其左則為較小的佛壇,由法師頌經,超幽渡冥。理論上,由法師頌經的主壇稱為「正壇」或「三清壇」,「天地父母棚」則祇是陪襯的角色,但事實上從體積來說妹仔遠遠大過主人婆,而大部分的參拜信眾,都先祭拜將「天地父母棚」,連賣香燭的大嬸(是大嬸,不是大媽)亦教筆者先拜「天地父母」。沒有道教或佛教的文獻說明為何七月十五這一日當拜祭「天地父母」,但老一輩的中國人還會記得一些寫著「天地君親師」的紅紙為人置於家中供奉。對「天、地、父、母」的祭祀,理應為儒教的傳統。荀子的〈禮論〉有謂:「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綜合上文的文獻紀錄和香港的實際狀況,我們可以清楚的看到不同人的「七月十五」有著不同的意義,而大部分的中國人在理解為死者脫苦時,都先想到「孝」與「父母」的問題。如果以現今最為流行的「目蓮救母」神話為出發點的話,我們就可以看到中國人將《佛說報恩奉盆經》和「三官解厄」的重點置於為「七世父母」或父母解厄,一連串的佛、道儀式最終被披著儒教的價值,三者在單一的節日中融為一體,如果來到九龍城潮僑盂蘭勝會見到球場一旁的聖三一堂和打散工的南亞青年,則更覺香港絕非單純的沿海城市,而(仍)是多元共融的多文化國際都會。

 

延伸閱讀:
1. Stephen F. Teiser, The Ghost Festival in Medieval China. Princeton, N.J. :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8.
2. 蕭登福:《漢魏六朝佛道兩敎之天堂地獄說》。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9。
3. 蕭登福:《道教與佛教》。臺北市:東大圖書公司,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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